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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胡乱华时代的杀戮战场

2012-01-13 01:07:52 作者: 来源:中国历史网 点击:

  好多年前的事了。有一次晋武帝的舅舅王恺请客吃饭,旁有美女吹笛演奏,可能有些紧张,跑了调,王恺大失颜面,当场就要杀那美女。美女逃命,绕着桌子跑,就在人群当中把她杀了。宾客们个个脸发白,心发跳,只有太子宫中的侍从官员王敦若无其事地样子。另有一天,王恺又请客吃饭,使美女斟酒。规则是,倘若美女斟酒客人不喝,斟酒的人就将被处死。有的客人不会喝酒,但怕祸及别人,都勉强喝了。美女抬着酒壶到了王敦面前,王敦故意不接杯,如此三番,美女已经面无人色,王敦连看都不看一眼,一脸傲然。回去后,他的从兄责备他说:“你明知道你的这种行为会有什么后果,为什么还要那样做?”王敦回答说:“他喜欢杀死自已家的人,与我有何相干?”从兄叹道:“如果有一天你当了政,国家恐怕就不得安宁了。”

  现在,王敦已是晋怀帝的宰相之一,不过他并不是东海王越的敌人。东海王越这次回到京师,就是因为怀疑朝中有人在挑战他的权威。王敦已经猜到了他此行的目的,对身边的人说:“东海王专执威权,而执掌文书奏章的人却还在根据旧章办事,今日之来,必然要杀人。”果然,东海王越把矛头对准皇帝的几个亲信,说他们图谋造反,带了三千士卒直接冲到殿上,当着皇帝的面逮捕了十几个人,附后交付刑狱部门杀了。皇帝唯有叹息、流泪而已。 

  被杀的人当中有个叫何绥的,他爷爷何曾,在几十年前就预料到今天了。当年的某一天,何曾陪晋武帝吃了饭,回到家里对儿子们说道:“主上开创大业,我每次宴见,未尝听他谈起治理国家的远略宏图,都谈些他平生的鸡毛蒜皮的事情,这不是谋及子孙之道;后嗣要遭难了。你们这一代人大概可以幸免吧。”指着孙子们说:“他们就要祸事临头了!”后世的司马光评价说:“何曾批评晋武帝只顾眼前,不远虑子孙,何其有先见之明。但身为宰相,知道国君犯了过错却不当面指出,反而私告于家,不是忠臣所为。”

  晋国将军朱诞叛逃到匈奴刘渊这边,告知洛阳守备薄弱,劝刘渊发兵攻取。刘渊以朱诞为前锋指挥官,以将军刘景为总指挥,率军进攻河南浚县。攻克浚县后,又大败晋军于河南延津。抓了三万多名俘虏,不好安置,于是全都推到黄河里淹死了。刘渊得知后怒火冲天,骂道:“刘景有何面目来见我!而且这种行为连老天也不会容他。我要除去的是司马氏,百姓何辜!”降了刘景的一级将军封号作为惩罚。

  石勒入寇河北巨鹿、正定,军队扩展到十几万人。把读过书的、有社会地位的、或有一技之长的人物集中起来,组成一个君子营。以河北赵县人张宾为军师,以支雄、桃豹等人为部将。同时,山西地区很多少数民族的人都纷纷投到麾下。张宾喜欢读书,性格豁达,胸怀大志,常自比张良。石勒刚进入河北的时候,张宾对亲近的人说:“我历观诸将,都没有这个胡人将军能干,我可以和他共成大业。”于是提着剑来到石勒军营,大呼小叫要见石勒。石勒百忙之余终于接见他,但对他的到来并无多大兴趣。随后,石勒发现张宾为他谋划的策略没有一次失算的,大为惊讶,很快引为谋主,一动一静都要咨询他了。

  刘渊加快了进攻的步伐,以王弥为政治顾问兼六大地区的最高军事长官,与刘聪共同率军进军山西壶关,以石勒为前锋指挥。东海王越派遣将军王旷、施融、曹超率军迎击。王旷渡过黄河,命令长驱直入。施融说:“前方地势险峻,我们虽有数万之众,但施展不开,敌人从险道穿插出来,我们同样只能一军应敌,发挥不出兵多的优势。不如退阻黄河,根据形势再定策略。”王旷极为恼火,黄河都过了还提出这种意见,威胁道:“你是想扰乱军心吗!”施融退下来,对手下人说:“敌人善于用兵,又都是精兵猛将;王旷不会审时度势,我们要死无葬身之地了。”王旷率军翻越太行山,与刘聪遭遇。两军战于山西高平,王旷军大败,施融、曹超死于乱军之中。

  刘聪本以为晋军会阻河为固,促使自己打一场攻坚战,结果敌人自动送上门来,野战交锋,赢得太出乎意外了。现在他已经横行无阻了,兵锋所向,势如破竹,斩首一万九千多级,壶关行政长官直接投降了。 

  公元三零九年八月,刘渊下令刘聪向洛阳进军。刘聪已经被胜利的喜悦冲得头昏脑胀,他马上就要终结一个王朝了,现在离洛阳还有几十里路,这个距离就像伸手摘取树上熟透的果子一样短,已经无人能够阻止他了。 

  九月,河南灵宝行政长官垣延投降刘聪。当天晚上,垣延指挥带来的军队突然向刘聪发起袭击,刘聪根本没有防备,被杀得大败而还。同时,王浚也派人袭击石勒的军队,石勒抵挡不住,退保河南浚县。

  十月,刘渊重新调整部署,派刘聪、刘曜、刘景、王弥,率五万精锐骑兵再次进击洛阳,将军呼延翼率步兵做后继。朝庭没想到汉军吃了败仗,这么快就能卷土重来,恐惧万分。刘聪屯兵洛阳城西面南头第二门。

  又是北宫纯,上次用百余名敢死之士大破王弥,这次他组织了千余人,冲到汉军的营垒边,斩汉将一人。刘聪知道,军队太靠前了,容易遭到攻击,于是把军队驻扎到洛河上。不久,作为后继的步兵将领呼延翼为其部下所杀,部卒自行溃散了。战争尚未正式开打,汉军已折损两将。刘渊发来命令,要刘聪撤军。刘聪上表说:“晋军微弱,不可以因为折损两将就撤军。”坚持留下来进攻洛阳。刘渊只好同意了。

  可是局势没有像刘聪预想的那样顺利,东海王越亲自坐守洛阳。刘聪留下部将王厉、呼延朗指挥军队,自己跑到嵩山祈神去了。

  神仙这次保佑了东海王越,他派人趁机偷袭呼延朗,呼延朗败死军中;王厉从水上逃跑,淹死了。王弥对刘聪说道:“我军失利,洛阳守备完好,而我们的粮草只够数日之用了,殿下不如和龙骧将军(刘曜)先回山西临汾,下官也收兵积谷,待命于河南、山东地区,您看可以吗?”刘聪先前还坚持要留下来进攻洛阳,现在哪敢回去;还是朝中掌管天文历算的官员救了他。官员对刘渊说:“现在的天时不利于汉军,晋朝的气数犹盛,大军不归,必败。”

  得到刘渊的命令,刘聪这才撤军回去。或许他在路上思考这么个问题:那个掌管天文历算的官员可能更精通的是人情世故吧。

  刘渊的匈奴帝国还有两大敌人没有来得及铲除掉,一个是代表中央政权的司马氏,盘踞在洛阳;另一个是名义上归属司马氏而实际上割据一方的军阀王浚,控制着华北地区。至于氐族政权大成国,坐保西南地区,暂时不存在威胁,可视其为盟友。对司马氏发起的两次进攻都以失败告终,这完全是天时不利,所以可暂且放下;但对华北地区的王浚,必须尽快予以剿灭,这个任务就交给石勒去完成。

  可是刘渊已经看不到他一手缔造的帝国最终的结局了。公元三一零年七月,他自感病重,于是做了他的最后一次人事调整,确立了顾命大臣,死在他的龙床上了。继承皇位的是太子刘和,作为早已确定的皇储,这没有什么争议。刘渊当然也清楚刘聪的能力,封了他一个相当于掌管全国所有武装力量的军职,同时兼行宰相职权;为了保证权力均衡,又将部分军权划归另外几个儿子掌握。这已经做得极具深谋远虑了。因为倘若由皇帝刘和完全掌握军政大权是不明智的,他根本没有那种雄才大略应付如此复杂的政治、军事形势。

  令人沮丧的是,活人永远不会让死人制定的规则束缚自己,历史的变局总是藏在人们的眼皮子底下。刘和的舅舅呼延攸,历来不讨刘渊喜欢,当了一辈子处理宗室事务的官不见迁升。现在刘渊死了,只要能讨好自己的皇帝外甥,荣华富贵就到手了。不过大事都不是一个人做成的,他找到宫廷卫士长刘锐、皇帝高级顾问刘乘,共同商量如何讨取新皇帝宠信的方法。他们达成共识后,对刘和说道:“先帝没有深切考虑到事态的轻重之势,使陛下的兄弟刘裕、刘乂、刘隆,三人手握重兵居于禁宫之内;刘聪拥十万之众居于近郊,陛下只是寄坐在皇位上而已。应该早做打算。”

  刘和是聪明人,当然知道这几个奸臣心里在想什么;不过有些事情让忠臣去做是不行的。他分析了形势,要同时除掉几个手握重兵的藩王风险会很大,但一考虑到皇帝通常都是无所不能的,也就决定下来了。

  他们召来了京师卫戍部队的长官刘盛、刘钦、马景等人,把此事说了。刘盛一听就反对,说道:“先帝还没有下葬,刘聪等也没有造反,一旦手足相残,天下人怎么看陛下!而且大业才刚刚开创,陛下就听信谗言疑忌自己的兄弟;兄弟都不可信,他人谁足以信?”呼延攸、刘锐见这人不进油盐,翻脸道:“今日之事,已成定局;你居然还敢说出这种话!”命左右当场把刘盛杀了。刘盛年少时不喜欢读书,只看过《孝经》和《论语》,他说:“虽然只读了这两书,但只要能按照书中的教诲为人处事就足够了;如果不能实行,多读何益!”结果这两本书要了他的命。刘钦、马景这两只猴子被杀死的鸡骇倒了,一本正经地表决道:“绝对尊从陛下诏命!臣等以死赴之,没有不成功的!”于是几个人在东堂结下盟誓,随后分配任务。

  刘锐和马景率军进攻刘聪;呼延攸和刘安国率军进攻刘裕;刘钦率军进攻刘隆;另派朝中官员田密、将军刘睿率军进攻刘乂。这种同时分兵出击的作战计划不知是谁想出来的,从事态的发展趁势来看似乎比较正确,因为若不如此,会导致更多的人叛变。

  首先叛变的是田密和刘睿,他们完成了进攻刘乂的任务,逮捕了刘乂;但是并没有回去交差,而是挟持着刘乂跑到刘聪那边去了。刘聪迅速做好迎敌准备。刘锐、马景发现丧失了出其不意的战机,不敢再去挑战,回兵与呼延攸一起攻击刘隆、刘裕。

  这时刘安国、刘钦也叛变了,——这有可能仅仅是出于呼延攸和刘乘的猜测,不过现在没有时间来核实这个问题,先杀了再说,免得伤脑筋。当天,刘和下令处死两个兄弟:刘裕、刘隆。

  刘聪不会坐等敌人上门,他有这个实力把军队直接开到皇帝的眼皮子底下。事情结束得比发生时还突然,刘和不仅搞阴谋不专业,带兵打仗更是外行。刘聪攻进皇宫,把刘锐、刘乘、呼延攸的脑袋砍下来挂到竹杆上,立在大路边示众。对他的哥哥也没有手软,杀死在宫庭里。

  群臣请刘聪即皇帝位,刘聪要把皇位让给兄弟刘乂。这就好比手里掌握着权力的钥匙然后请别人当家作主一样,别人自然是不会干的。刘乂推辞得眼泪直流,许久,刘聪才勉为其难地答应了当皇帝,他说:“我兄弟刘乂和朝臣们都是因为国家处在多事之秋,利用我年长,能够挡祸;既然为了国家,我也不敢推辞。等我兄弟刘乂长大后,我就把国家交给他。”于是即皇帝位,以刘乂为皇太弟。

  刘聪在洛阳城外遭到两次挫败,第一次是因为太骄傲,没防备到敌人的诈降;第二次是因为太信神,丢下军队到嵩山去烧香,结果弄得差点不敢回去见老皇帝。现在,身为皇帝之尊,他第一件事便是再次发兵攻打洛阳。不过他的皇位是从政变中得来的,他不能随便离开皇宫。他派儿子刘粲,族兄刘曜,以及老皇帝特别器重的人才王弥,共同领兵四万前去履行这个任务。为确保万全,又命令石勒率两万骑兵与刘粲在山西平陆县会师。他们面前的第一个敌人不堪一击,败走渑池;于是数万军队长驱直入洛阳地区。

  但接下来却不是预想的那么顺利,可能是出于补给上的原因,刘粲和石勒又分头行动了。刘粲在洛阳的东面和南面进行大肆掠夺;石勒出兵荥阳成皋关,在开封市西北面的一个小镇上包围了开封市政府官员王赞的军队,结果反被王赞所败,只好退屯到河南延津县。

  这种程度的打击对敌人来说实在是不痛不痒,晋政府没有从中获得丝毫安慰,他们很清楚,洛阳现在就像敌人手中的鸡蛋壳,随时都有可能被捏得粉碎。东海王越下发紧急征调令,督促各方藩镇率军保卫洛阳。皇帝亲自交待使者说:“替我转告那些带兵的长官们,今日尚可救,晚了就来不及了。”这种话明摆着告诉别人说:你们的中央政府就要垮台了,你们即便不来送死也没有人去惩罚你们了。果然,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地方部队没有一兵一卒开到洛阳来的。本来有两支人马硬着头皮打算来了,结果其中一支遭到农民起义军的袭击,被打散了;另一支听说农民军这么厉害,吓得转头就往回跑。

  朝庭开始商议迁都的问题,高级官员王衍不同意,为了防止某些人逃跑,他把交通工具牛车和马车都卖了。最感恐惧的是东海王越,国事发展到如此不可收拾的地步,他是难辞其咎的,现在任何人都有可能趁机清算他。所以,他决定离开洛阳。他穿着戎服去见皇帝,说要带兵亲自征讨石勒,并且征调河南、山东地区的武装部队入卫京师。皇帝一听司马越想走,着急了,因为洛阳一旦沦陷,他不仅成了亡国之君,还成了亡国之奴,于是央求道:“如今胡虏近在眼前,人心惶惶,朝庭社稷都倚赖于卿,岂能远离京师而孤立国家的根本重地?”东海王越不想听皇帝啰嗦,回答说:“我出去之后,倘若能侥幸破贼,则国家可救;倘若万一失败,也比现在坐以待毙的好!”公元三一零年十一月,东海王越把朝庭所剩无几的精兵锐卒抽调一空,同时带走朝庭所有的高级官员做随军参谋,组成一支四万人的部队开往河南许昌;只留下自己的老婆裴氏和儿子司马毗等人监视皇帝。

  洛阳现在连守卫部队都没有了,更糟糕的是,民间的饥荒也蔓延到了朝中,整个宫庭里到处都躺着饿死的人。盗匪已经无法无天,朝中各个部门的办公室外面都挖了壕沟作防守。还有更让皇帝痛苦的事:东海王越留下的将士不仅抄掠公卿家财,居然还强奸公主。皇帝不能再容忍下去了,他知道东海王越与苟晞有矛盾,于是亲写手诏给苟晞,命他讨伐司马越。

  东海王越也怀疑皇帝和苟晞在搞阴谋,派人巡逻在荥阳地区,果然截获了他们的来往书信。这只能增加司马越的恐惧感,他派兵进剿苟晞,但被杀得大败而回。

  恐怕,这种局面连他们的敌人刘聪也会觉得索然无味。这次派出重兵进攻洛阳,本以为要用一场辉煌的战役来结束一个王朝,现在刚刚把拳头攥紧,敌人就自行瓦解了。于是,他并没有急于下达向洛阳发起最后进攻的命令,而是把视线转移到了自己的皇宫内。

  他有个哥哥叫刘恭,并不是危险人物,但根据皇位的继承原则,当初他更有资格取代刘和。这使刘聪这个越位皇帝很没有安全感。刘聪派了个杀手藏在刘恭的寝室里,等刘恭睡熟后就把这块心病去除了。还有个人也让刘聪不放心,就是他的兄弟刘乂。当初他许诺百官等到刘乂长大后就把皇位传给他。有一天,刘聪的妻子呼延皇后说:“父亲死了,儿子继位是天经地义。陛下继承老皇帝的事业,为什么还要把皇位传给兄弟呢?我怕陛下百年之后,刘粲兄弟将要断子绝孙了。”刘聪说:“是啊,让我好好考虑一下。”呼延皇后说:“夜长梦多,皇太弟见刘粲兄弟一天天长大,必然心怀不安,万一有小人从中挑拔,未必不祸发于今日。”

  果然是英雄所见略同,皇太弟刘乂的舅舅正在此时也对刘乂说:“虽然疏不间亲,但我还是要提醒殿下。主上已有意于他的儿子刘粲,殿下何不早点避位,不要再指望当皇帝了,以免招来杀身之祸。”刘乂回答说:“在这个家族中,我是嫡子,主上是庶子;当初主上就是考虑到这个原因才会坚决让我继位,只是他年长,国家多难,暂时代替我当皇帝而已。况且,这个天下是我们父亲打下来的,哥哥死了,弟弟继位又有什么不可以的?”

  说来说去,就只有他刘聪没有资格当皇帝。问题是,他现在偏偏就在皇位上,这就让哪些自认为有资格当皇帝的人处在危险之中了。本来刘聪是比较喜欢这个兄弟的,但有一件事却使他们兄弟之间产生了矛盾。刘乂的母亲单氏,当然也就是刘聪的后母,长得实在让刘聪心动。从前是不敢妄想的,但现在老爸死了,刘聪觉得,他们匈奴人本来就有以群母为妻的优良传统,现在和这位国色天香的后母上上床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可是刘乂不爽了,三天两头找母亲麻烦,单氏又气又愧,生病死了。刘聪悲痛欲绝,后来才知道原来是刘乂搞的鬼,从此就不喜欢这个兄弟了。

  东海王越可能自己都没想到,他居然能得善终。不管怎样,晋国的这副烂摊子可交由别人去收拾了。这是距他离开洛阳的四个月之后的事情,据说是忧愤成疾而死的。他把后事托付给朝中高官王衍。众人推举王衍为元帅,王衍不敢当,让给襄阳王范,襄阳王范也不愿做出头鸟,于是大家心知肚明,不再指望有谁来承担责任了。谁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他们此时似乎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东海越的棺椁送到他的封地山东郯城县去。

  可是,如今连这样简单的事情也难以做到了。东海王越死亡的消息很快传了出去,石勒丢下步卒,率领骑兵追赶而来。王衍等人倍感恐惧,那个胡人的军事才能他们是见识过的,恐怕军中无人能敌;况且此时主帅新丧,人心涣散,虽有二十万之众,也无疑缺乏足够的战斗力予以抵抗。但逃跑也不可能,二十万的人马在轻骑兵的追击下根本没有速度上的优势。王衍把抵抗的任务交给将军钱瑞,希望他能拖住石勒。

  石勒的骑兵在河南鹿邑县与钱瑞的军队遭遇。不知是钱瑞的指挥过分拙劣,还是晋军根本没有斗志,他们的抵抗一触即溃。石勒不想和这样的对手浪费时间,将钱瑞消灭后再次追击王衍。晋军已经不想抵抗了,纷纷逃窜,而这种行为只能带来更大的混乱。十几万晋军相互挤压,相互践踏,但谁也找不到出路,他们自己把自己包围了。石勒的骑兵压过来了,排成了环形阵势,晋军更是慌乱,现在或许只有投降一条路了。可是,他们有十几万之众,在敌人并非占据绝对优势的情况下,是不可能接受如此庞大的俘虏群的。所以,他们的命运已经注定了。

  这是一场只有结果没有过程的战争,因为其过程是如此乏味 ,对石勒手下那些身经百战的将士来说,他们只是朝着那些绝望的人群不断地放箭而已。这个过程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直到眼前不剩下一个活人为止。即便这些野蛮人都懂得算术的话,他们也无法弄清楚到底杀死了多少人。事实上晋军十几万将士除了一干首脑人物之外,无一幸免。由此可见,他们的敌人对战术的掌控能力已达到收发自如的程度了。

  王衍、襄阳王范等被带到石勒的幕府,坐成一排。石勒对这群高级俘虏颇怀敬意,问起晋朝故事。可是俘虏们不想把这唯一的求生机会浪费在讲故事上,争相推卸这次战败的责任。王衍说,国家搞成这个样子并非自己的错,因为掌权的并不是他。他不仅不懂为官之道,也没有参与国家决策。然后他灵机一动,对石勒大加赞赏,说起当今之世能安天下者非石勒莫属,真诚希望他能当皇帝,拯民于水火之中云云。这些人都是一个王朝的精英分子,口才卓绝,马屁拍得娓娓动听。石勒享受完了之后,对王衍说道:“先生年少之时即登临朝堂之上,身居重任,名震四海,又怎能说不懂为官之道呢?破坏天下,不是你还会有谁?”命左右扶出去。

  其他人觉得王衍马屁拍得不到位,都各自陈述。唯有襄阳王范神色俨然,呵斥他们道:“事到如今,还乱哄哄地说那些废话何用!”其实,石勒也被他们的求生本能打动了,转头对部将孔苌说:“我到过很多地方,见到的人也多了,未尝见过他们这一类人,你看,可以留下他们吗?”可能是孔苌没有正确体会主子的意思,也可能是他作为职业军人,无法对军事之外的东西深谋远虑,于是回答说:“这些人都是晋朝的王公大臣,他们是不可能为我所用的。”石勒默然片刻,说道:“虽然如此,但也不可在他们身上施加锋刃。”这句话孔苌是理解的。当天夜里,他命人在墙根下挖了个大坑,置王衍、襄阳王范等人于坑中,然后推倒墙壁,把大坑又填起来了。石勒命人剖开东海王越的棺木,把尸体烧成灰烬,说道:“祸乱天下者,即此人也,我为天下人报仇!”

  东海王越留守朝庭的两个部将听说东海王已经死了,带着东海王的老婆裴氏及其儿子司马毗赶紧离开洛阳。城中士民见到唯一的留守力量都逃跑了,争先恐后地跟着出来。皇帝追贬东海王越的王爵称号,以泄心头之恨。两个部将逃到许昌东北,遭到石勒军的阻截,战败,司马毗及宗室四十八王或被俘获,或死于军中。裴氏虽然没有死,但作为女人,她被掠走,不知被卖到什么地方了,后来她逃到了江南。琅邪王司马睿在江南建立东晋政权后,感激裴氏当年让他远离洛阳坐镇南京江宁,从而没有像司马家族的其他人那样,覆没在中原,于是厚加抚恤,还让其儿子继承东海王越之后。

  在国家危难之际,需要的并非一定是忠臣,倘若有利于国家,不使皇帝沦为敌国的阶下之囚,即便是图谋不轨的奸臣也没关系。可是,晋怀帝身边现在连一个这样的奸臣也没有了。他当了三年多的皇帝,在这三年多里,他这个皇帝就和演员差不多,台词、戏份都是别人设计好了的,只要主角东海王越一登场,他就变成跑龙套的了。现在戏台也要垮了,就算是龙套的角色也快保不住了。

  此时,他或许开始羡慕他的哥哥晋惠帝了,那可真是个快乐的人啊!无论是宫庭政变还是天下大乱,他都能够置身于事外。或许有人在唾骂他,说他导致了一个王朝的覆灭。这实在是冤枉,一个不问世事的人怎么可能为害国家呢?你说他是皇帝,该为天下苍生负责,可是又有谁真正把他当成皇帝了?你们说他是傻瓜,为什么偏偏还要把天下交给他,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傻瓜呢?晋怀帝或许这时才发现,国家的生存必须依靠权力土壤的滋润,而权力的土壤里永远埋藏着灭亡的祸根。一个国家最终的没落跟它的统治者是不是傻瓜没有直接的关系。倘若他明白了这个道理,心里或许会好受一点。

  还在之前,苟晞曾上表朝庭,请迁都到许昌,还派出数十艘船只,五百名侍卫,以及若干粮食,前往洛阳迎接晋怀帝。晋怀帝都要答应了,而公卿百官犹豫,舍不得丢下家财,最终没有成行。不久,洛阳发生饥荒,狗肉比人肉还贵,大家只能吃人肉。人肉没得卖了就吃别家小孩的肉;因为自家的小孩不忍心吃,只好和别家的小孩换着吃。没小孩可吃的就跑到坟墓里扒死人吃;如果连死人也找不到的话就饿死了等着别人吃。这种情况下,朝中百官流亡者达到十之八九。皇帝和公卿商议,还是考虑迁都许昌。可是此时连侍从都没有了,而且也没有马车,只好步行出发。

  一行人出了宫门,到了铜驼街,不料盗匪横行,抢到皇帝老子头上来了。他们所带的东西被掳掠一空,没办法,只得又退回到宫里去了。幸好接下来有个管理军粮的官员,在外面抢得一些粮食解了燃眉之急,不然,他们恐怕会从官职最小的人开始往上吃。

  事态还有更严重的,刘聪派部将呼延晏率军二万七千向洛阳发起最后的攻击。在黄河以南,晋军前后吃了十二个败仗,死了三万余人。刘曜、王弥、石勒同时也引兵前来。呼延晏为了抢功,留下辎重,先行攻进洛阳。城内已经没剩下多少人可以让他们杀的了,于是焚烧各个官署衙门。晋怀帝准备借以逃走的停泊在洛河上的船只也被尽数焚烧。呼延晏干完这些事后,可能脑子反应过来了,攻破敌国首都这样的天大功劳不是一般人担当得起的,于是以军无后继为名,退出了洛阳城。

  随后,刘曜、王弥等到达洛阳。他们的军队除了抢掠和杀人之外,已经没有用武之地了。晋怀帝在逃往长安的途中,被汉兵捉住,关押在洛阳宫中。

  刘曜在洛阳杀了三万多人,又把宫中珍宝、妇女掳掠一空,感觉收获不大,于是挖开司马家的皇族陵墓洗劫了一遍。接下来,他发现了晋惠帝的二婚老婆羊皇后姿色绝人,对她一见钟情,也带走了。(刘曜非常宠爱羊皇后,羊皇后也讨男人喜欢。后来两人有一段对话是这样的:刘曜问:“我比起你的前夫晋惠帝司马衷如何?”羊皇后回答说:“你们两人怎能相提并论!陛下是开基之圣主,他是亡国之愚夫,有一个老婆一个儿子加他自己三个人都保护不了,贵为帝王,使妻子、儿子辱于庸奴之手,当时我痛不欲生,何图还有今日之富贵。我生于侯门,以为天下男子都一样;自从侍奉你以后,才知世间原有大丈夫。”)

  刘曜因为王弥没有等待自己而先入洛阳,心生不满;另一件事情同样使王弥也对刘曜不满。王弥曾对刘曜说:“洛阳是天下之中,山河四塞,城池、宫室不需大加建修,最好建议主上,把都城迁到这里来。”刘曜认为天下未定,洛阳四面受敌,不好守,于是一把火把洛阳烧成了瓦砾场。王弥骂道:“戎狄小子,鼠目寸光,岂有帝王之意!”于是和刘曜有了仇隙。

  王弥得罪了刘曜,知道已埋下祸根,心不自安。这时他的手下刘暾进言道:“如今九州鼎沸,群雄逐鹿,将军为汉室立下不世之功,又与刘曜交恶,将军要用什么策略来应对这个局面呢?不如占据一方地盘,静观天下之变,上可以统一四海,下不失割据称雄,此为上策。”王弥并没有表态,但心里面已经采纳这个意见了。

  他和石勒的关系也不好,不过两人只要一见面,在外人看来他们比亲兄弟还要亲。刘暾又出主意,劝王弥召引以前的老部将曹嶷率军共图石勒。王弥写了书信,就派刘暾前往山东地区通知曹嶷。

  曹嶷是王弥的老乡,当初王弥起兵暴动的时候就投到王弥麾下,屡立战功,深得王弥信任。王弥出于狡兔三窟之计,安排曹嶷回到山东老家招募士卒,同时另遣两个部将带着本部人马随助曹嶷,这些都是刘暾的策划。不过如此一来,王弥身边的军事实力大为削弱了。

  刘暾的实际办事能力不太牢靠,他到了山东淄博,被石勒的巡逻骑兵截住了,书信也落到了石勒手头。

  石勒秘密处死了刘暾,但并没有冒失地立即清算王弥,他还不能确定王弥是否真的会对他发难。正在此时,王弥另一封书信到了,这是专门写给石勒的。信上说:“我听说将军擒获了苟晞,并用以为将,何其英明啊!如果以苟晞和我王弥为将军的左膀右臂,平定天下必定轻而易举!”

  擒获苟晞是刚刚发生的事情。苟晞在地方上骄奢淫逸,奴婢上千人,侍妾数十人,足不出户,又滥杀无辜,结果众叛亲离;石勒在在河南杞县攻破王赞后,突然向其进兵,苟晞一战而败成了俘虏。石勒把王弥这封马屁十足的来信递给军师张宾看,说道:“王弥位高权重却对我言辞卑下,这必然是要对付我了。”张宾说:“明公早就意图除掉王弥,只是未得其便,眼下王弥正和晋怀帝的儿子刘瑞相持不决,王弥也派人前来求助我们,此乃大好良机。”此时石勒正和流民军首领陈午相攻于开封市西北,张宾说:“陈午小子,才能拙劣,不足为虑;王弥人杰,应当即早剪除!”

  石勒于是引兵攻刘瑞,斩于军中。王弥大喜过望,才知道这个胡人到底没有自己奸猾,随便一封信就收买了,于是视其为亲信,不再疑忌他了。

  十月,石勒邀请王弥到河南宁陵县赴宴,王弥的僚属长认为这是个阴谋,劝谏王弥不要去,王弥不相信一个胡人会有如此心机,没有听。

  虽然是友好聚会,王弥也不忘带了兵士随行。宴会进行当中,石勒并没有搞项庄舞剑那一套把戏,因为王弥也不同于刘邦,他本身就剽悍过人,人称飞豹。两人一边喝酒一边纵论时事。酒酣耳热之际,石勒突然拔刀砍向王弥。事起仓卒,王弥人头落地,酒杯都还端在手上。他或许至死也没有想到,鸿门宴除了项庄舞剑和掷杯为号两种模式之外,还有主人亲自杀人的。王弥带来的兵士见主帅已死,没做过多的反抗,归降石勒了。

  石勒上表皇帝刘聪,说王弥造反,已经把他处决了。这种借口根本没有任何掩饰的意图,等于直接告诉刘聪说,我之所以撒谎,是因为你是皇帝,我必须给你面子。刘聪大怒,遣使者责让石勒,说他杀害公辅,有无君之心,但同时又晋升石勒的军政职位予以慰抚。大家都是聪明人,刘聪是告诉石勒,你想要的东西我可以给你,但请不要把我当成傻瓜!

  苟晞投降石勒一个月后就密谋背叛,石勒杀苟晞,并杀其弟苟纯。

  六年前,石勒被人卖到山东当奴隶,与母亲王氏失去了联系。后来石勒名震天下,晋朝的高级军政长官刘琨,访查到王氏的下落,派人将其护送回石勒处,同时写信说:“将军用兵如神,所向无敌,但是征战多年却没有一块真正属于自己的地盘,其原因大概是未得明主之故。成败之数,有似呼吸,吹之则寒,嘘之则暧。今授予将军晋室高官厚禄,愿将军受之勿辞。”

  石勒回信说:“成就功业并非只有一种方法,这个道理不是那些读死书的人所能理解的。您当努力本朝,我自平定祸乱效劳国家。”刘琨不死心,又赠送名马、珍宝,即便是石勒所遣的使者也是厚礼相待。石勒也很了解刘琨这种笼络人心的技俩,每天都有几千人归附刘琨,但他却不擅长于抚慰和管理,离开的人同样每天也有几千人,所以石勒根本不想搭理他,直接把送来的礼物原封不动地退还了。

  同王氏一起被刘琨送回来的还有石勒的侄儿石虎,当年十七岁。石虎性格残忍,尤善弹弓,几次打伤人,成了军中的祸患。石勒对母亲说:“这小子凶暴无赖,如果被军士杀了,声名可惜,不如我自行把他除了。”王氏说:“快牛能拉车,但它还是小牛的时候经常会把车搞破,你且忍耐。”石虎长到十八岁,弓马娴熟,勇冠当时。石勒封他为将军,交给他的任务,不论是进攻还是讨伐,所向无前,每次屠城,鲜有活口,然而其治军,严而不烦,人不敢犯,于是石勒对其大加宠任。

  公元三一二年二月,石勒屯兵河南新蔡县西北,建造舟船,屯聚粮草,准备进攻南京江宁。司马懿的曾孙琅邪王司马睿,立刻发出动员令,集结长江以南的所有军事力量在安徽寿县,以将军纪瞻为统帅,率军抵抗。

  然而,对石勒来说最糟糕的事情发生了,老天爷突然下起了雨,三月不止。士卒又饥又病,死者超过一半,军队几乎完全丧失了战斗力。晋军获知这一情报后,迅速调整部署,反守为攻,席卷而来了。

  石勒召开军事会议,要求大家想办法。参谋官员刁膺提议说:“现在我军失利,不如先向晋军投降,表示愿意扫平黄河以北为晋室立功;待到晋军撤退,再视情况定夺。”对这种建议,石勒直接不屑批驳,他用少数民族人特有的感情表达方式纵声长啸。有位部将提议将军队驻扎在远离水路的地方,理由是晋军既然从水路而来,只要避开它就行了。对这个建议,石勒只反问了一句:“将军为何如此胆小?”那人就闭嘴了。

  其他人似乎领悟了石勒的意图,孔苌等三十多个将领请命石勒,各带一支人马分兵进击寿县。石勒笑道:“这才是勇将本色!”各赐战马一匹。但他并不把这种徒具英雄主义的想法当真,转头问张宾道:“先生您看该怎么办?”

  张宾其实早已想好了策略,但高明的人都是等着别人来问自己。他说道:“将军攻陷京师,俘获天子,杀害王公,霸占他们的女人,拔掉将军的头发都计算不清将军犯下的罪行,怎么可能还打算投降呢!我去年就建议不当来此。河北临漳,山河四塞,进退有据;又西接国都临汾,可为声援。如果我们以临漳为根据,经营黄河之北,一旦平定该地,天下就没有任何势力在将军之上了。晋国之所以进保寿县,完全是因为惧怕将军攻击他们。倘若得知我们撤军,他们高兴都来不及,何暇追袭?将军可以先将辎重撤退,同时派一支军队面向寿县虚张声势。辎重既远,大军从容撤退,何忧进退无路啊!”

  石勒一下子站起身,捋起衣袖,大声道:“张君之计好啊!”又责让刁膺道:“先生既然辅佐于我,当共成大功,怎么事到危急就叫我投降呢?应当斩首!然而我知你素来胆怯,所以宽恕你了。”

  石勒引兵趋临漳,命令石虎率二千骑兵面向寿县。石虎伏击晋军的运输船只,将士争先恐后地抢夺资财,结果遭到纪瞻的冲击,败退了。纪瞻追出百里,前军已经追到石勒的后面。石勒迅速排兵布阵,做好迎击准备。纪瞻随后赶来,望见石勒严阵以待,不敢攻击,退回寿县了。

  张宾的预料完全正确,石勒从新蔡县的撤退,晋军松了一口气,象征性的追击只不过是一种面子行为。从后面的发展情况来看,晋军的谨慎无疑错失了击败石勒的机会。

  石勒向临漳的进军很艰难,所过之处都坚壁清野,掳掠不到任何东西,士兵之间已经出现杀害战友当食物的情况。部队进入河南延津地区,石勒准备渡黄河的时候,突然得到消息,有个叫向冰的河南汲县人聚集了数千人在浚县地区,手头有船只。

  一方面大军渡河需要渡船,另一方面担心遭到这股敌人的邀击,石勒决定先消灭向冰。张宾建议说:“向冰的船只停泊在河渠中,应当派出轻兵从近路袭取,夺得船只后,大军只要一渡过黄河,必擒向冰!”

  石勒派支雄、孔苌两个部将挑选一千精兵,在延津东北面的文石津渡口用木筏秘密渡河,自己亲自领兵在棘津渡口摆开阵势,只等支雄、孔苌夺得船只即强渡黄河。

  支雄、孔苌直接把军队开到向冰的营垒前面。作为沙场老将,他们当然不是去找人拼命,他们已经另遣了一小部分人马前往河渠内抢夺船只,同时设下三路伏兵做好迎战准备。

  向冰根本不打算与石勒这样的敌人交手,龟缩在营垒里面不出来,结果事态对他越来越不利。石勒的军队解决了渡河工具的问题,很快就渡过了黄河,朝他们直扑过来了。

  支雄、孔苌算准时间,开始派人到向冰的营垒前挑战。向冰本以为敌人的目标只是船只,现在才知道远非如此;但问题是龟缩在营垒里只会坐以待毙,于是他决定先解决掉门口的这一股敌人。

  这是向冰更大的失策。他的军队刚一冲出营垒就遭到三面夹击,石勒的主力军还没有参战,他的军队就丢盔弃甲了。他的粮食、器械等物资使得石勒军队的战斗力再次恢复。

  接下来,石勒率军长驱直入临漳。此时镇守临漳的是刘琨的侄儿子刘演,对石勒来说,倘若不是为了攻取临漳,那种水准的敌人他是没有时间去打理的。不过有点棘手的是,临漳西北面有三个地势险要的地方,分别叫铜台、金雀台、冰井台,合称三台,易守难攻。手下诸将已经磨拳擦掌,准备强行攻取了。

  还是张宾有办法,他建议先把部队开到三台吓唬刘演一下,暂不攻打。他说:“刘演虽弱,犹有数千人马,三台险固,不容易立即攻取;撤兵而去,彼将自溃。”石勒采纳了这个建议。张宾随后提出了第二个战略性规划,说道:“如今我们真正的强敌是王浚、刘琨两人,应当先把他们消灭了,刘演这边不足为滤。且天下饥乱,明公虽拥大军,却没有一块稳定的地盘,人心不定。成大业者必先深根固本,再图天下。河北邢台、邯郸,两处皆为形胜之地,请选择一处作为根据地,此为万全之策!”石勒说:“张君之计正确!。”于是进据邢台。

  张宾又进言道:“如今我们占据了邢台,王浚、刘琨深感威胁,恐怕我们的城防工事尚未建好,粮草储备尚未充足,两个敌人就来了。应当迅速收集粮草备战,同时报告皇帝,说明我们镇守此处的意图,若有缓急,也能得到朝庭的支助。”

  石勒分遣诸将进攻邢台的周边地区,郡县政府和筑垒自保的民众武装,多数都不战而降,纷纷运送粮食到邢台。

  现在另一股敌人需要认真对付了。在邢台东面几十里之外的任县,有一股流民性质的武装政权盘踞在该处,领头人一个叫游纶,一个叫张豺,有数万人马。对石勒来说,敌人的人数不是问题,关键是他们已被王浚收编,弄不好会导致与王浚的提前交战。不过,石勒很清楚,王浚的到来是早迟的事,如果不先消灭这股力量,一旦正式和王浚开战,形势就会很被动。所以,石勒绝不允许事态发展到那种程度,他命令夔安、支雄等七将率军迅速攻取任县。

  战争很少会出现力量均衡的对决,如果没有压制性的力量就和敌人交手,那无疑就是拼命。王浚自然不屑干这种事,所以,只要他一出手,其对手从己方的兵力数量就能推算出他到底有多少人马了。

  王浚并没有给予石勒消灭游纶、张豺的时间,也没有兴趣和石勒在任县进行无关紧要的增援性战斗,他直接命令大军开到邢台城下,向石勒的根据地发起攻击。和以前对付成都王颖一样,他集结的军队除了自己作为华北地区最高军政长官所辖的直属部队外,还联合了段部鲜卑政权的五万大军。他的直属部队由部将王昌为总指挥;鲜卑部队由其首领疾陆眷以及疾陆眷的兄弟段匹磾、文鸯,从弟末柸率领。

  石勒的军队才攻破任县的外围防御工事,王浚的大军就到达渚阳了(渚阳,地名难考,一说绛水之北)。石勒立即命令回军保邢台。此时,邢台的城防工事尚未完固,石勒命令在城外设置栅墙,挖掘沟堑。不过,他并不指望这些土木结构的东西能够承受敌军的冲击;况且他也从来都没有坐等敌人上门的习惯,他命令诸将轮番出战疾陆眷。

  出师很不利,诸将又轮番败阵回来。疾陆眷胆气愈壮,开始大造攻城器械,着手攻城了,这更增了石勒部众的恐惧。石勒召开军事会议商量对策,他说:“现在敌众我寡,朝庭的增援部队不仅未能及时赶到,粮食也没有了,恐怕孙子、吴起复生,也无济于事。我要挑选精兵锐卒,和敌人在野外决一死战,你们看怎么样?”众将都提议说:“不如坚守城池,使敌疲于攻城,待到其撤退时,我们再乘机反攻!”这个方案太一厢情愿,一旦敌人合围,城又守不住,到时就满盘皆输了,石勒没有采纳。

  张宾、孔苌说道:“鲜卑部族中,段氏最为勇悍,而段氏部族中又以末柸为最,其精兵锐卒尽在末柸麾下。据探报,疾陆眷下一步将从邢台北城发起进攻,他们此时连胜几仗,已有轻敌之心,认为我们不敢出战,必然懈怠;我们最好将计就计,故作胆怯,同时在北城开凿二十几道突门,待其前来,阵形未定之时,出其不意,直冲末柸帐前,只要击败末柸,其余之敌就不攻而溃了。”

  突门即突击之门,是在城墙内侧凿出通道,外留五六寸厚,军队隐藏在通道后面,可以迅速凿开余下墙面向敌人发起冲锋,通常能出奇制胜。当然,倘若突击遭到失败,城池也就再难防守了,所以这是个孤注一掷的做法。

  另一方面,张宾、孔苌选择攻击敌人最强部位的策略似乎也有违常理。兵家讲求避实击虚,即所谓的先打弱小之敌,而他们现在却专拣硬骨头啃,这恐怕比开凿突门更为出其不意了。也许他们的想法是:其一,既然是出其不意,那就要尽可能的争取战果最大化,现在城池都凿烂了,如果不能取得决定性胜利,最终也难逃失败;其二,强弱之势是相对的,虽然末柸部众强悍,但我集中所有力量于一处,我就比你更强悍,同样也能打垮你!正所谓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只要能因敌制胜,就是真正高明的战法。石勒觉得这个方案要比自己打算的和敌人野战交锋的方案高明得多,立即实行了。

  不久,疾陆眷果然进攻北城。石勒终于松了一口气,现在所有的工作都做好了,万一敌人偏偏不从这是进攻,他们的反击计划就统统泡汤了。

  疾陆眷率军到城外,开始调整战斗队形。这是一个耗时过程,几万人不可能立即就能找到自己的战斗位置,于是有些人干脆丢下兵器躺在地上休息了。石勒等待的就是这个时机,他一声令下,所伏精兵立即打穿突门冲杀出去,孔苌亲自率军杀到末柸的指挥帐前。

  末柸果然勇悍,被打个措手不及居然还能岿然不动。孔苌见士卒死伤太大,知道失败了,只好回撤。末柸乘机发起反冲击,一直杀到石勒的营垒里面。

  末柸的勇悍明显出乎疾陆眷的意料,因为疾陆眷麾下的部队此时连阵形都没有排好,根本无法接济他。末柸此时才发现,他的反冲击突然变成了孤军深入。

  时机稍纵即逝,石勒登城亲自擂鼓助威,士气大振,终于生擒末柸。

  疾陆眷知道糟糕了,下令撤退。孔苌乘胜追击,斩杀三十多里,敌人尸横遍野,获战马五千匹。疾陆眷收保散卒,退屯渚阳。

  石勒擒获了末柸,派遣使者求和于疾陆眷。疾陆眷答应罢兵,兄弟文鸯不同意,劝谏说:“我们不能因为末柸一人之故就放弃即将到手的胜利;况且罢兵后,王浚那里不好交待,恐怕会招来后患。”疾陆眷不知他所谓“即将到手的胜利”从何说起,好像他看不见军队遭到重创,已无力再战这个事实,所以不理他。

  疾陆眷给石勒送去战马和金银珠宝,并以三弟为人质,表示愿意和解。而石勒这边,众将都不愿和解,劝石勒杀掉末柸。石勒说:“段部鲜卑在整个鲜卑部族中最为强盛,与我素无仇怨,只是受了王浚唆使。今杀一人而结下一国之怨,是不明智的。放了末柸,他自然对我感恩戴德,从此必不再为王浚所用了。”于是释放了末柸;对疾陆眷更以厚礼相赠。做完这些,又派石虎到渚阳与疾陆眷结盟,

  石虎与疾陆眷可能一见如故,结盟之后又结拜成兄弟。这样,王浚直属部队的总指挥王昌,知道独木难支,引兵回去了。石勒又专门设宴招待末柸,收他为义子。末柸在回辽西的途中,每天都要向南遥拜石勒,从此忠心归附。

  于是,任县也不用去攻打了,游纶、张豺派人前来乞降,石勒下一个目标是河北冀州,要暂时休整部队,所以接受了。

  在整个邢台战役中,石勒没有获得朝庭一兵一卒的援助,不过幸运的是,被张宾视为强敌之一的刘琨同样也没有出现在这个战场上。事实上,他以后也不用担心刘琨了,因为几乎与此同时,刘琨的根据地晋阳,遭到了一次沉重打击,他从此一蹶不振了。

  起因是这样的:刘琨不仅擅长诗文,而且还是个音乐爱好者。有个叫徐润的人因为精通音律,深得刘琨的喜欢,被刘琨封为山西太原的行政副长官。刘琨的高级部将令狐盛不高兴了,几次跟刘琨讲治国方面的大道理,刘琨不听,反而受了徐润的唆使,把令狐盛杀了。令狐盛的儿子令狐泥逃到汉国,向刘聪泄露了刘琨的军政方面的机密,希望能出兵为父亲报仇。刘聪大喜,派遣刘曜和儿子刘粲,以令狐泥为向导,率军攻伐刘琨。

  刘琨派部将郝诜、张乔领兵抵御,自己到其它地方集结兵力,又派人向拓跋鲜卑的首领猗卢求救。

  鲜卑部族出名的有五部,分别是宇文鲜卑、拓跋鲜卑、段氏鲜卑、慕容鲜卑、乞伏鲜卑。和石勒鏖战邢台的是段氏鲜卑;即将登上这个历史舞台的是慕容鲜卑;至于在接下来建立北魏王朝的就是此时刘琨前往求救的拓跋鲜卑。

  郝诜、张乔根本不是刘曜的对手,他们的抵御一战而败,两个人都死在军中。刘曜趁虚袭取太原,太原的军政长官们望风投降。令狐泥进城后第一件事就是杀了刘琨的母亲为父亲报仇。刘琨还救太原不及,和身边数十个骑兵逃往河北正定县。

  拓跋猗卢的援军终于出动了。他以儿子六修、侄儿子普根、将军卫雄等为前锋,率军数万进攻太原,自己亲率二十万大军为后继;同时刘琨收合散卒数千为之向导。刘曜没想到刘琨会引来如此强大的援军,措手不及,与其战于汾水之东。

  刘曜兵败,身中七创,从马上跌下来。部将傅虎把战马让给刘曜,让刘曜逃走。刘曜说:“你赶快骑着马自己逃走吧,我身受重伤,要死到这儿了。”傅虎哭道:“我傅虎承蒙大王赏识提拔,现在正是效命之时。且汉室初定基业,天下可以没有傅虎,但不可以没有大王!”于是扶刘曜上马,驱其渡汾水,自己返还敌阵,力战而死。

  刘曜入太原,与刘粲大掠一通,然后从山西平定县的蒙山回撤。拓跋猗卢率军紧随其后,在蒙山西南的蓝谷追上,大败汉军,斩首三千多级,尸横数百里,唯有刘曜、刘粲领了部分残军得脱。

  拓跋猗卢大获全胜,为示庆祝,他率军到寿阳县的寿阳山打猎,所打的猎物之多,把皮和肉分开展示,以致于染红了整个寿阳山。史书没有明确记载寿阳山上的猎物是什么,但历史上另一则关于拓跋猗卢的记载足以说明他的残暴性格。拓跋猗卢用法严酷,部落里的老百姓犯了法都是自赴刑场送死,倘若不按时到达,其所属部落的人就统统处死。有一家人,扶老携幼地走到路上,熟人问:“到哪里去啊?”回答说:“到刑场送死去!”根本不需要官兵押送。

  他们召来了京师卫戍部队的长官刘盛、刘钦、马景等人,把此事说了。刘盛一听就反对,说道:“先帝还没有下葬,刘聪等也没有造反,一旦手足相残,天下人怎么看陛下!而且大业才刚刚开创,陛下就听信谗言疑忌自己的兄弟;兄弟都不可信,他人谁足以信?”呼延攸、刘锐见这人不进油盐,翻脸道:“今日之事,已成定局;你居然还敢说出这种话!”命左右当场把刘盛杀了。刘盛年少时不喜欢读书,只看过《孝经》和《论语》,他说:“虽然只读了这两书,但只要能按照书中的教诲为人处事就足够了;如果不能实行,多读何益!”结果这两本书要了他的命。刘钦、马景这两只猴子被杀死的鸡骇倒了,一本正经地表决道:“绝对尊从陛下诏命!臣等以死赴之,没有不成功的!”于是几个人在东堂结下盟誓,随后分配任务。

  刘锐和马景率军进攻刘聪;呼延攸和刘安国率军进攻刘裕;刘钦率军进攻刘隆;另派朝中官员田密、将军刘睿率军进攻刘乂。这种同时分兵出击的作战计划不知是谁想出来的,从事态的发展趁势来看似乎比较正确,因为若不如此,会导致更多的人叛变。

  首先叛变的是田密和刘睿,他们完成了进攻刘乂的任务,逮捕了刘乂;但是并没有回去交差,而是挟持着刘乂跑到刘聪那边去了。刘聪迅速做好迎敌准备。刘锐、马景发现丧失了出其不意的战机,不敢再去挑战,回兵与呼延攸一起攻击刘隆、刘裕。

  这时刘安国、刘钦也叛变了,——这有可能仅仅是出于呼延攸和刘乘的猜测,不过现在没有时间来核实这个问题,先杀了再说,免得伤脑筋。当天,刘和下令处死两个兄弟:刘裕、刘隆。

  刘聪不会坐等敌人上门,他有这个实力把军队直接开到皇帝的眼皮子底下。事情结束得比发生时还突然,刘和不仅搞阴谋不专业,带兵打仗更是外行。刘聪攻进皇宫,把刘锐、刘乘、呼延攸的脑袋砍下来挂到竹杆上,立在大路边示众。对他的哥哥也没有手软,杀死在宫庭里。

  群臣请刘聪即皇帝位,刘聪要把皇位让给兄弟刘乂。这就好比手里掌握着权力的钥匙然后请别人当家作主一样,别人自然是不会干的。刘乂推辞得眼泪直流,许久,刘聪才勉为其难地答应了当皇帝,他说:“我兄弟刘乂和朝臣们都是因为国家处在多事之秋,利用我年长,能够挡祸;既然为了国家,我也不敢推辞。等我兄弟刘乂长大后,我就把国家交给他。”于是即皇帝位,以刘乂为皇太弟。

  刘聪在洛阳城外遭到两次挫败,第一次是因为太骄傲,没防备到敌人的诈降;第二次是因为太信神,丢下军队到嵩山去烧香,结果弄得差点不敢回去见老皇帝。现在,身为皇帝之尊,他第一件事便是再次发兵攻打洛阳。不过他的皇位是从政变中得来的,他不能随便离开皇宫。他派儿子刘粲,族兄刘曜,以及老皇帝特别器重的人才王弥,共同领兵四万前去履行这个任务。为确保万全,又命令石勒率两万骑兵与刘粲在山西平陆县会师。他们面前的第一个敌人不堪一击,败走渑池;于是数万军队长驱直入洛阳地区。

  但接下来却不是预想的那么顺利,可能是出于补给上的原因,刘粲和石勒又分头行动了。刘粲在洛阳的东面和南面进行大肆掠夺;石勒出兵荥阳成皋关,在开封市西北面的一个小镇上包围了开封市政府官员王赞的军队,结果反被王赞所败,只好退屯到河南延津县。

  这种程度的打击对敌人来说实在是不痛不痒,晋政府没有从中获得丝毫安慰,他们很清楚,洛阳现在就像敌人手中的鸡蛋壳,随时都有可能被捏得粉碎。东海王越下发紧急征调令,督促各方藩镇率军保卫洛阳。皇帝亲自交待使者说:“替我转告那些带兵的长官们,今日尚可救,晚了就来不及了。”这种话明摆着告诉别人说:你们的中央政府就要垮台了,你们即便不来送死也没有人去惩罚你们了。果然,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地方部队没有一兵一卒开到洛阳来的。本来有两支人马硬着头皮打算来了,结果其中一支遭到农民起义军的袭击,被打散了;另一支听说农民军这么厉害,吓得转头就往回跑。

  朝庭开始商议迁都的问题,高级官员王衍不同意,为了防止某些人逃跑,他把交通工具牛车和马车都卖了。最感恐惧的是东海王越,国事发展到如此不可收拾的地步,他是难辞其咎的,现在任何人都有可能趁机清算他。所以,他决定离开洛阳。他穿着戎服去见皇帝,说要带兵亲自征讨石勒,并且征调河南、山东地区的武装部队入卫京师。皇帝一听司马越想走,着急了,因为洛阳一旦沦陷,他不仅成了亡国之君,还成了亡国之奴,于是央求道:“如今胡虏近在眼前,人心惶惶,朝庭社稷都倚赖于卿,岂能远离京师而孤立国家的根本重地?”东海王越不想听皇帝啰嗦,回答说:“我出去之后,倘若能侥幸破贼,则国家可救;倘若万一失败,也比现在坐以待毙的好!”公元三一零年十一月,东海王越把朝庭所剩无几的精兵锐卒抽调一空,同时带走朝庭所有的高级官员做随军参谋,组成一支四万人的部队开往河南许昌;只留下自己的老婆裴氏和儿子司马毗等人监视皇帝。

  洛阳现在连守卫部队都没有了,更糟糕的是,民间的饥荒也蔓延到了朝中,整个宫庭里到处都躺着饿死的人。盗匪已经无法无天,朝中各个部门的办公室外面都挖了壕沟作防守。还有更让皇帝痛苦的事:东海王越留下的将士不仅抄掠公卿家财,居然还强奸公主。皇帝不能再容忍下去了,他知道东海王越与苟晞有矛盾,于是亲写手诏给苟晞,命他讨伐司马越。

  东海王越也怀疑皇帝和苟晞在搞阴谋,派人巡逻在荥阳地区,果然截获了他们的来往书信。这只能增加司马越的恐惧感,他派兵进剿苟晞,但被杀得大败而回。

  恐怕,这种局面连他们的敌人刘聪也会觉得索然无味。这次派出重兵进攻洛阳,本以为要用一场辉煌的战役来结束一个王朝,现在刚刚把拳头攥紧,敌人就自行瓦解了。于是,他并没有急于下达向洛阳发起最后进攻的命令,而是把视线转移到了自己的皇宫内。

  他有个哥哥叫刘恭,并不是危险人物,但根据皇位的继承原则,当初他更有资格取代刘和。这使刘聪这个越位皇帝很没有安全感。刘聪派了个杀手藏在刘恭的寝室里,等刘恭睡熟后就把这块心病去除了。还有个人也让刘聪不放心,就是他的兄弟刘乂。当初他许诺百官等到刘乂长大后就把皇位传给他。有一天,刘聪的妻子呼延皇后说:“父亲死了,儿子继位是天经地义。陛下继承老皇帝的事业,为什么还要把皇位传给兄弟呢?我怕陛下百年之后,刘粲兄弟将要断子绝孙了。”刘聪说:“是啊,让我好好考虑一下。”呼延皇后说:“夜长梦多,皇太弟见刘粲兄弟一天天长大,必然心怀不安,万一有小人从中挑拔,未必不祸发于今日。”

  果然是英雄所见略同,皇太弟刘乂的舅舅正在此时也对刘乂说:“虽然疏不间亲,但我还是要提醒殿下。主上已有意于他的儿子刘粲,殿下何不早点避位,不要再指望当皇帝了,以免招来杀身之祸。”刘乂回答说:“在这个家族中,我是嫡子,主上是庶子;当初主上就是考虑到这个原因才会坚决让我继位,只是他年长,国家多难,暂时代替我当皇帝而已。况且,这个天下是我们父亲打下来的,哥哥死了,弟弟继位又有什么不可以的?”

  说来说去,就只有他刘聪没有资格当皇帝。问题是,他现在偏偏就在皇位上,这就让哪些自认为有资格当皇帝的人处在危险之中了。本来刘聪是比较喜欢这个兄弟的,但有一件事却使他们兄弟之间产生了矛盾。刘乂的母亲单氏,当然也就是刘聪的后母,长得实在让刘聪心动。从前是不敢妄想的,但现在老爸死了,刘聪觉得,他们匈奴人本来就有以群母为妻的优良传统,现在和这位国色天香的后母上上床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可是刘乂不爽了,三天两头找母亲麻烦,单氏又气又愧,生病死了。刘聪悲痛欲绝,后来才知道原来是刘乂搞的鬼,从此就不喜欢这个兄弟了。

  东海王越可能自己都没想到,他居然能得善终。不管怎样,晋国的这副烂摊子可交由别人去收拾了。这是距他离开洛阳的四个月之后的事情,据说是忧愤成疾而死的。他把后事托付给朝中高官王衍。众人推举王衍为元帅,王衍不敢当,让给襄阳王范,襄阳王范也不愿做出头鸟,于是大家心知肚明,不再指望有谁来承担责任了。谁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他们此时似乎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东海越的棺椁送到他的封地山东郯城县去。

  可是,如今连这样简单的事情也难以做到了。东海王越死亡的消息很快传了出去,石勒丢下步卒,率领骑兵追赶而来。王衍等人倍感恐惧,那个胡人的军事才能他们是见识过的,恐怕军中无人能敌;况且此时主帅新丧,人心涣散,虽有二十万之众,也无疑缺乏足够的战斗力予以抵抗。但逃跑也不可能,二十万的人马在轻骑兵的追击下根本没有速度上的优势。王衍把抵抗的任务交给将军钱瑞,希望他能拖住石勒。